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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理群:沉默的鲁迅,才是真实的

发布时间:2019-10-23 12:21:39 阅读量:214

鲁迅1930年9月24日在上海时50岁。

今天我想和大家讨论一个问题:每个人都说鲁迅的作品很难理解,但是到底哪里才是真正难以理解的呢?有人说鲁迅作品的写作很难理解,或者说它的写作背景不清楚。这个问题实际上已经很好地解决了。对鲁迅作品的研究比鲁迅多得多。如果你寻找任何一本书,它会向你介绍社会背景和相关知识。我认为困难在于鲁迅在想什么,他想说什么。很难知道他真正的意思。

鲁迅本人曾经说过:“我的想法和我写的不同”,“我为自己和他人写的不同”。这很麻烦。我们怎么知道他是什么意思?鲁迅自己也有一个解释。他说许多人说我说的是实话,但我没有完全说出我想说的话。许多人说我很冷,第一个很冷,第二个很冷,第三个很冷。如果有一天我说出了我心里想说的话,那就是最黑暗、最悲伤和最可怕的话,如果有一个人愿意听,那么这个人就是我真正的朋友。

鲁迅在1936年去世之前,写了一篇文章,“我想骗人”他讲了这样一个故事:一个冬天的早晨,“我”走出房子,遇到了一个小女孩,她来为灾民募捐。当时,国民党统治腐败,所以鲁迅很清楚,小女孩筹集的钱不可能落入灾民手中,她的捐赠完全没有意义。但是面对这个热情天真的孩子,你能告诉她这样做是没有意义的吗?不。你不仅不能说出来,而且你还必须对她说:“孩子,你做的事很有价值,我会支持你的。”鲁迅牵着女孩的手,向一家商店走去。他用大钱换了小钱,然后把小钱给了小女孩。小女孩紧紧地握着鲁迅的手说,“先生,你真好。我谨代表所有受灾者,向你们表示感谢。”鲁迅看着小女孩越走越远。他的手仍然能感觉到小女孩手的温暖,但正是这种温暖像火一样燃烧着鲁迅的心,因为他对孩子撒谎了。但是鲁迅反过来想,我能不骗孩子吗?我能不能不撒谎?他接着想,今天的中国是实时的吗?我们能说出我们真正的想法吗?不,所以“我要撒谎”。

我不知道你听了这个故事后会怎么想。老实说,每次我读这篇文章,我都很震惊。我认为对一个人来说说说实话是很难的,但是需要更大的勇气去面对像鲁迅一样一直说谎的困境。我们每个人都一直面临这样的困境,但是谁敢面对像鲁迅这样的深层次的困境,谁渴望说真话却不能不说假话,又不能不说假话?

鲁迅说他为三种人写作。一个是为中国的独立、自由、民主、平等和繁荣而努力奋斗的崇高理想的人民。一个是那些做好梦的年轻人。他会为这些人欢呼。第三种写作对象很特别,鲁迅说,我是为我的敌人写作的。因为它是为敌人写的,所以一个人不能在敌人面前说太多自己内心的痛苦或表露自己的痛苦。因此,他必须受到保护。也就是说,鲁迅的作品就像冰山一样,有些已经浮出水面,但隐藏在下面的东西更多,他的意义是在浮现和隐藏之间表达的。此外,从根本上说,一个人的思想,尤其是他自己独特的生活经历,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一旦用语言表达出来,这个想法就会被简化,甚至可能被扭曲。所以鲁迅说,“当我沉默的时候,我感到充实;我会张开嘴,同时感到空虚。”真正的鲁迅是沉默的,沉默的鲁迅是真实的。

今天,人们谈论最多、阅读最多的鲁迅作品,如《呐喊》、《彷徨》等,以及大多数散文,基本上都是为别人写的。鲁迅说得很清楚,他真正为自己写的是《野草》。

鲁迅说,“野草”包含了我的哲学,他说,“野草”属于我。他不想让年轻人读他的《野草》,它完全属于他。这是一部带有鲁迅个性和个人话语的作品。鲁迅的《野草》成为我们接近鲁迅灵魂的窗口,或者提供了一种途径。当然,即使是《野草》仍然被覆盖,但它比其他作品覆盖得少。

首先,《野草》是一首散文诗。诗歌很难讲,只能掌握。诗歌是模糊的,需要你去感受它。第二,鲁迅的哲学非常丰富和复杂。鲁迅本人说过,有两种思想在不断波动,一种是人道主义思想,另一种是个人主义思想。《野草》关注什么问题?这是为了讨论作为一个个体生活的深层困境。因此,《野草》有一定的局限性。它显示了鲁迅哲学的一面,而不是全部。

面对生活的困境

人们经常把火视为生命的象征。然而,鲁迅想象着“死亡之火”。他同时讨论了“死亡”和“生命”。他提出了“死亡之火”的形象,这种形象关注生与死。

首先,让我们谈谈第一个方面。鲁迅将个体生命置于从过去到现在到未来的历史坐标上,考察个体生命的生存困境。例如,人类对未来有各种各样的幻想,西方世界有乌托邦,中国世界有很大的和谐,所有这些都属于人们对未来的想象。人们总是想象未来是无限完美、完美、没有矛盾和斗争的终点。鲁迅把它概括为对“黄金世界”的想象。

对此,鲁迅提出了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到达了黄金世界,会有黑暗吗?鲁迅回答说,既会有新的死亡,也会有新的死亡。为什么?鲁迅讲了一个非常简单的道理。他说,人们总是这样:曾经富人想恢复古老的方式,现在富人想维持现状,但还没有富人想改革。过去、现在和永远都是这样。黄金世界也是如此。当然,黄金世界中“富有”的概念可能与今天不一样,但那时仍有曾经富有、曾经富有但尚未富有的人。总的来说,黄金世界似乎是一个没有矛盾和斗争的世界,但鲁迅看到了新的矛盾、新的斗争,甚至新的死亡。这就是《野草、坟墓和石碑》所说的:“看天空中的深渊”。人们看见天堂,鲁迅看见深渊。由此,鲁迅得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哲学结论:“完美和美是不存在的。”完美的未来是人类创造的神话。鲁迅的任务是粉碎这个神话,《野草》中的许多文章粉碎了这个神话。

在《野草》中,鲁迅在很大的空间中创造了许多文学形象,这些形象都象征着人类某些方面的深层困境。在这里,我想举几个例子。《死亡之火》是一篇有鲁迅想象力的文章。人类对火有各种各样的想象。一般来说,人们认为火是生命的象征。然而,鲁迅想象了一场聚焦于生与死的“死火”。我们看到他是如何发展自己独特的想象力的。他说,在我的梦里,我在山峰间跑啊跑,突然从山峰跌落到冰谷里。往下看,我看到一片蓝白色,这是死亡的颜色。但在蓝白色中,我突然看到许多珊瑚般的红色阴影。生命的颜色出现在死亡的颜色中,那就是死亡之火。因此,我和死亡之火展开了哲学讨论。死火对我说:先生,请快救我,否则我会冻死的。我答应了,我会带你离开冰谷。死亡之火补充道,你带我离开冰谷,我会把它烧掉。我只能在“冻死”和“烧掉”之间做出选择。

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我们在研究鲁迅的《野草与死火》时遇到的一个难点。后来,我的导师尧尧先生激励了我。那年王先生正好七十岁。他说,我现在面临一个困境:要么什么都不做,这叫“等待死亡”;要么像每个人倡导的那样“利用余热”,努力奋斗,但这只是一场“垂死挣扎”。我只能在“等待死亡”和“垂死挣扎”之间做出有限的选择。你认为我们应该做什么当我听到这个,我立刻想起了鲁迅的《死火》。“冻死”意味着“等死”;“筋疲力尽”就是“垂死挣扎”。虽然死亡是等待每个人的最后一件事,但是“耗尽”和“冻结”之间有什么区别吗?这是有区别的。这是冰冻的。他一生中什么都不会做。他的生活在任何时候都没有光明和阴影。这是生命的空壳。这次烧伤结束了,虽然最后也结束了,但是他烧伤的那一刻是辉煌的,他的生活是充实的。这实际上是一种人生哲学,也就是说,人生的价值不在于结果,而在于过程。结果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但是过程是不同的。你奋斗的过程,你为之奋斗的生活和你为之奋斗的生活是充实而有价值的。虚度和闲散的生活是空虚、无意义和空虚的。这就像奥林匹克精神。这是关于参与的。这就是鲁迅《野草》的哲学,它反映了鲁迅重视过程而不重视结果的人生哲学。这个“冻结”和“燃烧”的命题实际上告诉我们人类自我选择和自我实现的极端有限性。你不能梦想人们做出选择的可能性。人们在冰冻和燃烧之间做出极其有限的选择。但毕竟还是有选择的,所以尧尧先生对我说,与其等待死亡,不如死去,因为死亡有一种奋斗的美。

杂草中也有一个告别的影子。众所周知,阴影的物理特征是,当太阳在中午或完全黑暗时,阴影消失,只存在于光明和阴影之间。鲁迅用这个影子形象来象征这样一个“历史中介”的历史命运。“历史中间体”是什么意思?鲁迅说,是为了抵抗黑暗,为了与黑暗制造麻烦。当然,它与黑暗是不相容的,所以当黑暗到来时,这样的阴影会消失。与此同时,历史中介的意义只是为了与黑暗制造麻烦。他的人生价值与黑暗紧密相连,在对黑暗的抵抗中得以实现。因此,当黑暗真的消失了,光明真的到来了,这个历史中介的价值也会消失,阴影也会消失。因此,像鲁迅这样的历史中介在黑暗和光明中没有地位。他找不到立足之地,只能在土地上游荡。这四个字“没有土地的犹豫”实际上描述了知识分子的深层困境。

第三个例子是路人。“路人”继续往前走,在路上遇到了一位老人。老人问了三个问题:第一,你叫什么名字,你是谁?第二,你来自哪里?第三,你要去哪里?他的回答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一个人的生活如何来到这个世界,又如何离开?你被一种你无法控制的力量抛到这个地球上,然后被一种你无法控制的力量带走。这不是你能控制的。这是人类存在的一种荒谬、黑暗和悲剧。像这样,这是人类生存的一种深层困境。鲁迅的目的是让人们正视这样一个深刻的困境,并引出他的现实主义哲学。鲁迅反对三件事。首先,他反对“绝对”。绝对和完美的事物是不存在的,人类这个世界的历史、社会、人性和现实都是有缺陷的。第二,他反对“完全”。完整无病的生活是不存在的。这个世界的历史、现实、生活和人性都是有偏见的。第三,他反对“永久性”。永久的生命和永久的人性是短暂的。他强调了人类存在、现实和历史的不完美、不完美和短暂。他希望我们面对这个世界的现实。我们谈到鲁迅清醒的现实主义精神,这恰恰反映在这一点上。他强调,“现在”是鲁迅最基本的命题之一。

反抗绝望的哲学

抵制绝望的哲学包括两个方面:一方面是打破所有幻想,打破所有神话,清楚地面对现实生活中的所有困难;另一方面是对生活采取积极进取的态度。

现在让我们谈谈鲁迅对自我与他人关系的横向考察。其他的可以归纳为三类:敌人、情人和大众。

首先,敌人。这是一个非常宽泛的概念,也就是说,你想做的是对你产生阻力。《野草》中有一篇文章“这样的士兵”。他说士兵拿起枪向敌人扔去。显然,他面前有一个敌人,但当他向他扔枪时,敌人消失了,变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矩阵”。我们通常以开放的队形战斗,双方都很清楚地排成一行。这是一场传统战争。在现代战争中,敌人找不到它,但却存在。这叫做无数组。没有什么比这一系列的事情更可怕的了。这就像中国传说中的“鬼撞墙”。当你半夜走进荒野时,你面前显然有鬼。当你一拳打过去,鬼魂就会消失。就像在做一件事。显然有许多障碍。你不能做你的事,但你找不到反对你的原因或阻力。

无数组的特征是什么?首先,没有什么实际上是你的敌人玩的把戏或改革的反对者的手段。一般来说,当我想做点什么并提出一个创新的建议时,那些反对你的人会用他们的力量把你推倒。如果压力没有下降,他必须改变脸色。事实上,他反对你,但他向你点头微笑。其次,虚无的阵列实际上是几千年来形成的习惯性力量,是数百万人的习惯性力量,这是最可怕的。鲁迅称他们为“无名无意识杀人团伙”。一方面,它会杀人并阻碍你;另一方面,它没有名字,不是故意的,甚至出于善意反对你。鲁迅说虚无的阵列是可怕的,因为它是模糊的,有一些模糊性。所谓“事情发生是有原因的,而且没有证据可以核实”,你情不自禁。

鲁迅的第二个问题是与爱我的人的关系。“爱人”也是一个非常宽泛的概念。父亲、母亲、老师、同学、朋友、兄弟姐妹等。,都爱我。爱我的人总能给我灵魂的安慰和安宁,这是真的吗?不一定。鲁迅在《路人》中提出了一个命题,叫做“诅咒恋人的死亡”。这是一个非常令人费解的命题。你是怎么理解的?鲁迅举了一个例子。他说我有一个80岁的母亲,她非常爱我,关心我的一举一动。当我想按照自己的意愿做一件危险的事情时,如果没有母亲,我会毫不犹豫地做这件危险的事情。然而,因为我的母亲和她对我的爱,当我做这种危险的事情时,我会想,我会不会给我的母亲带来痛苦,我将不能按照我的意愿自由地做我想做的事情。

在这里,他提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命题,也就是说,当一个士兵或一个人想要获得思想和行动的绝对自由时,这种对爱人温暖的爱往往会阻碍他独立的思想和行动自由。因此,鲁迅得出的结论是,人们的思想和行动自由往往容易在爱情中迷失。爱当然能给你力量,但爱也会成为对你的制约。鲁迅在审视自己和爱我的人之间的关系时发现了一种矛盾:一方面,他渴望爱我的人的爱、理解和温暖;同时,他们甚至害怕拒绝这种爱。对爱的渴望和对爱的拒绝构成了鲁迅作为一个具有强烈自主意志的知识分子的人生困境。

第三个方面是自我和群众的关系。鲁迅对中国人有一个高层次的概括,被称为“戏剧的旁观者”。他举了一个例子说我们不妨做一个实验。例如,当你跑到街上,你在地上吐了一口痰。如果你蹲下来看这些痰,在十分钟内,你会被一大堆又一大堆的人包围,他们可能在看着你,看着别人,同时也被别人看着。这是中国随处可见的现象,也是中国特有的“旁观者”现象。这高度概括了中国人民的生活状况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作为另一种被监视的人,就像《医学》中的于霞。他们用自己的理想战斗和牺牲,结果,他们被转化为在《医学》茶馆讨论的材料。也就是说,这些有远大理想和远大理想的中国人都变成了观众现象中的表演,从而失去了他们的意义和价值。因此,鲁迅在论述自己与群众的关系时充满了危机感。

当鲁迅讨论自己与他人的关系时,他看到了虚无之阵可怕的消解力量。他看到了爱我的人可能产生的驱散力量。他看到了大众作为戏剧观众可能产生的消解力量。他得出了一个非常绝望的结论。所以我们说鲁迅心里非常绝望。然而,当一个人绝望到极点时,他会充分意识到这是鲁迅所说的:“在没有希望的情况下得救”和“绝望是虚空,这与希望完全一样”。你对许多事情失望的原因是你有太多的希望。所以从一开始,你就已经彻底地看到了所有的问题,并且把它们想透了,你不会绝望。这被称为“毫无希望地得救”。绝望到最后,成了一大启示。所谓的大洞察力就是看穿生活、社会和历史的局限性和有限性,以及自我选择的有限性。在一次大的启蒙运动之后,人们可能也有两种态度。一种态度是:既然一切都是这样,而且我已经看透了,那么我什么都不会做,并且知道不做就做不了。另一种态度是知道一个人不能做什么和做什么,知道前面有一个坟墓,但仍然努力前进,抵抗和斗争。因此,鲁迅的哲学是“抵制绝望”。

这种抵制绝望的哲学实际上包含两个方面。一个方面是看穿一切,充分理解,或者说,成为一个清醒的现实主义精神。打破所有幻想,打破所有神话,清醒地面对现实中存在的所有困难,就是打破欺骗和欺骗的清醒的现实精神和态度。另一方面是对生活采取积极进取的态度。在一定程度上,这种抗拒绝望的哲学是在新的历史条件下,中国传统哲学与儒家“知所不能而为”思想中道教与佛教的高度结合。在我看来,这种以冷静的现实主义和积极进取的人生态度为特征的人生哲学是鲁迅哲学的核心,也是20世纪中国留下的非常重要的精神遗产。

钱理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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